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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气 【小说】
作者:jguojob
发表时间:2020-04-23
更新时间:2020-05-18
浏览:1188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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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气 【小说】

文/劳柯


高坎坐在窗前的餐桌上,细细地喝着刚刚泡的普洱茶。这茶叶是几年前一个学生从国
内带的,当时他把茶叶随手扔进冰箱里,前两天章悦打扫冰箱的时候发现了这包茶叶
问他还要不要。茶叶早就过期了,不过那天他泡了一杯,喝了以后没有拉肚子也没有
其他不舒服的感觉,他就把茶叶留了下来。今天星期六,没有什么事,他就坐在窗前
细细地品尝。

窗外阳光明媚。并不是说今天的天气特别好,而是拉斯维加斯的天气每天都这样:蓝
天,白云,明媚的阳光和满地的黄沙。这天待在空调的房子里往外看看是很好的,但
是不能到外边去。只要你在阳光下站一会,你就会热得满头大汗,身体恨不能把吃进
去的盐全部运到皮肤表面去。

高坎向远处看看青灰色的山坡,然后扭过头来,用鄙夷的眼光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给
她父母打电话的章悦。

高坎每个星期只给他妈妈打一次电话,其实也就是报个平安。不过他妈妈每次都会问
同一个问题:什么时候要个孩子。他每一次都给出同一个答案:工作现在还不稳定,
等工作稳定了再要。这一问一答,四年就已经过去了。这四年来,高坎和章玥都没有
换过工作。估计他妈妈心里在捉摸:这四年都没有换工作,这工作还不稳定吗。

小的时候没有感觉他妈妈这么唠叨,同样一个问题可以每星期都问一次。因为这个问
题,高坎有很多次都不想给他妈妈打电话。但是不能不打,高坎是她妈妈唯一的孩
子,现在也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

高坎从小就没有爸爸。哦,这句话不对,高坎当然是有爸爸的,他爸爸在他刚出生的
时候就和他妈妈离婚了。上大学以前,高坎还每年见他爸爸一次,不过对他爸爸一点
感觉都没有。如果一定要说有啥感觉的话,那就是他感觉他爸爸连个陌生人都不是。

他到美国后不久,他爸爸得了癌症。快不行的时候要求他回去,他犹豫了半天才决定
回去。当时章悦问要不要她也回去,高坎说:“你回去干嘛啊?他对于我来说,连陌
生人都不如。听说陌生人病了,我心里还有点同情。”他的回答让章悦的嘴张了半
天,不知道该怎么合上。估计当时章悦心里在骂: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人性都没有啊。

他磨叽了半天才买了机票。当他慢腾腾地到医院的时候他爸爸还没有咽气,除了医生
和护士,他爸爸身边没有其他人。高坎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爸,他爸爸艰难地看着他。
他们两个就这样坐了半下午,也没有说一句话。到吃晚饭的时候,他爸爸说:“你累
了吧?”他点点头。他爸爸说:“吃晚饭去吧,你到家里去休息吧,晚上不用来了。”
高坎站起身来就要走,他爸爸又说:“善待章悦,你只要装聋作哑,你这一辈子就会
幸福,不要像你爸爸。”

高坎的爸爸当天晚上就去世了。

随着时间地流逝,高坎越来越认识到他爸爸的最后一句话是人生的最高境界,不但可
以化解家庭的矛盾,而且可以取得同事的好感。他有点可怜他爸爸怎么到生命的最后
才发现这适应世间一切的人生哲学。

不过这装聋作哑不但要又装的能力,还要有真聋真哑的定力。高坎有的时候早上有课
要早点吃早饭去学校,他如果把自己吃饭的碗刷了,晚上回来的时候,章悦可能会
说:“你怎么把碗刷了,留在一起刷可以省水。”他如果没有刷,章悦吃完饭看到他
放在水池里的碗,看到他就会说:“你怎么不顺手把自己的碗刷一下,还要我给你
刷。”

章悦打电话的声音越来越大,似乎在电话上和她妈妈吵起来了。高坎的嘴角里若隐若
现地有那么一点微笑,他心里想:吵吧,吵吧,再怎么吵架也是你妈妈。他朝窗外看
看,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一块黑云把太阳遮住了,无论室外还是室内都一下子
变暗了。高坎喝了一口茶,心想:今天看上去要变天啊!



章悦是江西人,但她却拥有北京户口。她爸爸大学毕业以后被分到江西,不过他一直
没有放弃迁回北京的梦想,这个梦想他一直都没有实现。章悦上大学的时候他爸爸终
于看到机会,他把章悦的户籍迁到她奶奶那里,章悦也就有了北京户口。奶奶的房子
是单位里的,虽然单位早就破产了,但是职工还都住在那里。房子很小,只能放下一
张床的空间,而且没有厕所和厨房。高坎曾经问章悦她有没有在她户口所在的房子里
住过,章悦不加思索地回答:“那里怎么住人啊,就是按个户口吧了。”

因为地方很小,章悦把户口迁进去的时候她叔叔们并没有反对。后来奶奶去世了,章
悦也就成那间房子的户主。再后来北京房价飙升,别说可以放张床的地方,就是只能
站一个人地方也可以标出上百万元的价格。现在那里要搬迁了,那间只能放一张床的
房子一下子装满了黄金。俗话说:搬迁搬迁,富贵无边;拆房拆房,黄金满墙。这下
她叔叔们才发现那块地方的重要性,这老太太留下来的地方怎么能归她一个人呢。

这事刚被提出来的时候,高坎就说:“这拆迁款你父亲和叔叔们平均一分就可以了,
我们也不需要这个钱,而且这钱本来就和我们没有关系。”当时听高坎这么说,章悦
立刻杏眼圆睁,柳眉倒竖,说:“你再帮谁说话呢?那房子只有一个户主,而且只有
一个人的户口在那里,那人是我啊。这和我叔叔们一点关系都没有,他们就是见钱眼
开。”高坎说:“那房子是老太太留下来的,怎么就没有他们份呢?你这样只能使矛
盾激化,没准你爸和你叔叔要对簿公堂。都那么大年纪了,为钱发展到那个地步一点
都不值得。”章悦这些更不高兴了,说:“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。”

从那以后,高坎因此再也没有评价过这个事情。不过他有时还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意
见,他只想说老岳父都那么大年纪,为钱去奔跑,还不如把身体照顾好。不过每次想
到那杏眼和柳眉,他的话就会从新咽到肚子里。

装聋作哑要有非常大的忍耐力。

章悦终于打完电话,气鼓鼓地坐在高坎的对面。高坎小心翼翼地问:“要喝点茶
不?”章悦说:“不喝。”然后自顾自地生气。高坎朝窗外看看,刚才还只有一块云遮
住了太阳,才一会的功夫,云已经遮住了整个天空。

远处的山和黄沙更暗了。

两个人无趣地坐着。高坎倒了一杯茶放到章悦面前,说:“喝一口吧,这普洱茶挺好
的。”章悦的气还没与消,说:“不喝,你烦不烦啊!你过期的茶,你自己留着喝
吧。”说完,她推了一下茶杯,杯就倒了,洒了一桌子茶水,茶杯打一个转,啪嗒一
声掉在地上,碎了。

这下高坎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。她说:“你心里有气不能朝我发啊。我早就说过这本
来就不是你的,你干嘛要去挣,还把家里的老人赔上,那么大年纪了,因为这事不得
安静。”章悦一听,火就上来了。她说:“我的事不需要你管,这钱也和你一点关系
都没有,那是我自己的钱。”高坎的火也上来了,说:“你如果不是我老婆,我才不
要管你这破事呢。”章悦说:“这钱和你没有关系,你当然不关心了。”高坎说:“这
钱怎么就和我没有关系?不是自己东西就是不能要。”章悦说:“当然不是你的,这
是我的。”高坎说:“你把你我分那么清楚,我们还是夫妻吗?”

章悦说:“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。反正我分到的钱是我的婚前财产,和你一点关系都
没有。”

高坎刚要说啥,就听两个人手机同时尖叫起来。他们各自拿出来一看,发现是暴风雨
警告。

这天真有点怪,拉斯维加斯竟然有暴风雨警告。



一条暴风雨警告把一场就要爆发的家庭争吵暂时压了下来。高坎把茶壶和茶杯拿起
来,心想:章悦说得很对,哪个人能保证在一起过一辈子呢,等将来离婚了,这钱当
然和他也就没有关系了。

他没有收拾那个被打碎的茶杯,他把茶杯和茶壶放到厨房,径直去楼上的书房了。就
听章悦在下面喊:“你都不知道把你的茶杯顺手洗一下。”高坎就装作没有听到,走
进书房,关上了门。

这书房其实也是高坎的卧室,他已经在这儿睡了三年了。他们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,
高坎特别忙,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,为了不影响章悦休息,他就睡在书房了。现在虽
然不忙了,但是他们各自都自己睡习惯了,他也就不搬到主卧室去了。这主卧室也就
成了章悦自己的卧室。

有的时候高坎就想,当初谈恋爱的是,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可以呼呼大睡。现在
主卧室的床是两米乘两米,结果两个人睡在一块会相互影响。

也许并不是因为床,而是因为人。

书房里很暗。高坎把灯打开,然后把电脑打开,然后开始听音乐。虽然时间已经二十
一世纪很久了,他仍然喜欢听老歌,至于现在的歌星是谁,他一概不知。音箱里传出
黄霑那浑厚的男音:“沧海一声笑...”。就这一嗓子,高坎刚才的气愤也就被风吹走
了。

听着歌,他开始在网上给人下围棋。下了一盘又一盘,输了赢,赢了输。杀得昏天地
暗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章悦推门进来了。她先把音乐关掉,然后说:“你要不要吃
饭呢?”高坎说:“那我去做饭吧。”章悦说:“等你做饭,早就饿死了。我已经做好
了。我们中午就简单吃一下吧,下午还有事。”

高坎说:“好吧!”他说完,恋恋不舍地把围棋游戏退出来。然后对章悦说:“对方肯
定在骂我,说我没有棋德。”章悦说:“你也不是经常被别人这样对待吗?谁家家里
没有事啊,一天到晚地下围棋。”高坎说:“我可没有一天到晚下围棋。”章悦
说:“我可没有说你,你可不要自己对好入座。”

说着话,两个人就走到厨房。章悦下了两碗面条,已经摆在餐桌上了。高坎坐下,吃
了一口面条问:“你说下午有事,下午有啥事,我咋不知道啊?”“去给你看心里医
生,我前两天预约的。”

高坎一听就有点急了,说:“啥?我有啥心理问题?”章悦说:“你有啥心理问题,你
自己不知道吗?我们为啥到现在都还没有孩子啊?”高坎说:“那也不一定因为我
啊。有好多女的输什么什么管不通,你怎么不去检查身体啊。”章悦说:“我已经检
查过了,我是好的。”

高坎开始强词夺理,说:“那也不一定是心理原因,没准是身体原因。”章悦说:“你
身体有没有问题,我还不知道?”高坎说:“过去没有问题,不等于现在没有问
题。”章悦说:“高坎,你强词夺理,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在主卧住过了。你自己知
道。”

听章悦这么说,高坎也觉得自己有点理亏。拉斯维加斯这个地方,到处都是翘臀挺胸
左顾右盼的人,每次看到这些人,高坎都会有身体和心理的反应。每次回到家里,看
到像纸片一样瘦的章悦,在大街上积累的那点热情一下子会消耗殆尽。

高坎有的时候就想:这人为什喜欢瘦的呢?他真希望自己活在唐朝。

虽然觉得自己理亏,但他一点都不理穷。他噌地一声站了起来,也许站急了,放在眼
前的面条碗被他无意间打翻了。面条撒了一桌子,面条碗在桌子上打了一个转,掉在
地上,碎了。

还没有等高坎说话,章悦就扑了过来。她便撕打边说:“你敢家暴!”高坎说:“你能
摔茶杯,我就不能摔碗。”

章悦继续撕打,说:“我让你摔,我让你摔。”高坎就推了她一把,章悦就痛哭流
涕,说:“你还敢打我。”高坎说:“打你怎么啦?”说着又上去推了一把。

第一把是无意的,第二把是有意的。章悦绝对想不到高坎会推她地二把,她没有任何
防备,又被边上的椅子拌了一下,她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
章悦这次真的哭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窗外下起来磅礴大雨,电闪雷鸣。

章悦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,高坎站在旁边,如胜利的老虎看着自己身边的猎物。

章悦哭了一会,她坐了起来,拿出手机,拨打了911。接线员问她怎么啦,她说她丈
夫家暴,接线员让她先保护自己,说警察马上就到。

警察真的说到就到,五个警察直接破门而入,三把枪直接顶住了高坎的脑袋,给他戴
上了手铐,两个人把他拉了出去。高坎被拉出去的时候甚至于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眼章
悦。

章悦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,她坐在那里动弹不得。两个医生模样的人问她需不需
要去医院,她说:“不需要,他其实没有怎么打我。”

警察让她注意安全,然后就走了。



警察走了,高坎被抓走了,雨还在下,不过房子一下子空了。

章悦呆呆地坐着,她突然想到她在电影里看到的监狱里的情形,然后就吓得浑身发
抖,她又拿出电话。

这个电话是打给律师的。章悦向律师说明了情况,律师说:“这种情况你不用怕,保
释金大概一到两万,只要你撤诉,这事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
到此为止了。“会到此为止吗?”章悦喃喃地问自己。

近处一声炸雷,然后一道闪电把天拉开了一道口子,然后闪电结束了,天空又合上
了。

NOTE:你如果喜欢我的文字,欢迎跟踪和订阅公众号 “月亮上下”

提示: 本博文来自于 Midlife 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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